文/袁 帆
在清华百年体育史上，曾经有一块“成绩记录牌”，几次出现，又几次消失。这个现象折射出清华百年体育发展的曲折跌宕，甚至成为观察清华演变的特殊视角。
清华具有悠久的体育传统，尤其在田径运动的开展方面，更是始终将其作为培养学生运动能力的基础项目。早期四大建筑之一的“西体育馆”是最重要的清华体育文物保护建筑，1919年建成后的百年以来，在一代代清华人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在许多早期清华学生的回忆中，都对体育馆念念不忘。
清华西体育馆( 钢笔画·唐前锋作)
在1923年4月出版的“清华十二周年纪念刊”中有一篇《清华的环境》，作者是著名作家、1923级的梁实秋（1903~1987）。他在文中对体育馆有这样的描述：
体育馆的前面有用十几根云母石柱建的一座洋台，台上可容百余人站立，上边伸着四个长大的旗杆。在云母石上刻着“纪念罗斯福体育馆”几个金字。洋台底下，中间是正门，两边是上洋台的楼梯。门的一边悬着罗斯福半面像的铜牌；一边悬着清华历来各项运动成绩最优者的名牌。
展开剩余89%这段记载具有非常重要的史料价值，它明确告诉后人，在体育馆建成后，在正门两侧的外墙上，除了曾镶嵌有纪念美国第26任总统西奥多·罗斯福(Theodore Roosevelt，1858~1919)的纪念铭牌外，还设置有“清华运动成绩记录牌”。但这两块牌子的具体情况在可查的官方文件中却未见详细记载。为了弄清楚当年的实际情况 ，我查找了早期的《清华年报》与《清华年刊》等史料，从几张比较清晰的体育题材图片中找到了一些相互印证的重要线索。通过综合判断，可以还原基本史实。
清华棒球队合影
第一张：清华棒球队合影，拍摄地点在体育馆正门前的台阶上。大门左（南）侧墙上有一块写有英文字样的大型“记录牌”，依稀可见“RECORDS”的英文。右（北）侧墙上有一块小型的牌匾，应该就是“罗斯福纪念牌”。这张图片刊于《1925~1926清华年报》上。说明在1925年时，这两块标示牌已经存在。梁实秋在1923年的相关记载在这里得到了印证。
ATHLETIC RECORDS记录牌
第二张：“ATHLETIC RECORDS”记录牌，这应该是与前面照片中的那块记录牌为同一物。上面清楚地记载了18个田径项目的成绩，这18项运动项目包括：（1）100码（100Yard）；（2）220码（220Yard）；（3）440码（440Yard）；（4）880码（880Yard）；（5）1英里（One Mile）；（6）2英里（Two Mile）；(7) 5英里（Five Mile）；（8）低栏（Low Hurdle）；（9）高栏（High Hurdle）；（10）跳高(High Jump)；（11）立定跳远(Broad Jump)；（12）三级跳远(Hop Step Jump)；（13）撑杆跳高(Pole Vault)；（14）铅球(Shot Put)；（15）铁饼(Discus Throw)；（16）标枪(Javelin Throw)；（17）半英里接力(Half Mile Relay)；（18）一英里接力(One Mile Relay)。这张图片刊于1931年《国立清华大学廿周年纪念刊》。
TSING HUA缩写英文字母TH的三种组合图案
这块“成绩记录牌”呈五边形，牌子顶端有TSING HUA的两个缩写英文字母TH的组合图案，而且被“插上一对飞翔的翅膀”。无独有偶，这一图案与《1925~1926清华年报》封面上的图案创意及其相似。此外，在1930年代的“清华荣誉绒衣”上也绣有TH组合图案，说明这是当时已被公众接受的清华标识，并被应用在不同场合。
1933级女运动员吴靖
第三张：吴靖（1911~2016）照片，她是国立清华大学第一批女生之一，也是当时最知名的女运动员之一，曾经身兼田径、篮球、排球等多个运动项目。这张照片是她在体育馆外柱廊内的留影，可以清楚地看到墙上的“成绩记录牌”，也能隐约看到她身后体育馆大门左侧的墙上有另外一块牌子，应该就是“罗斯福纪念牌”。这张图片刊于《1932年清华大学年刊》。
1932年清华棒球队合影
第四张：1932年清华棒球队合影，拍摄地点在体育馆柱廊的北端。在他们身后的右后方可以清楚地看到这时体育馆外墙上有三块牌子，第一块是“成绩记录牌”，在体育馆门洞的左（南）侧；隔着门洞有两块牌子，靠近门洞的应是“罗斯福纪念牌”，另外还有一块用途不明的牌子。这张图片也刊于《1932年清华大学年刊》。
1933级田径队合影
第五张：1933级田径队合影，拍摄地点在体育馆柱廊的正面。从这张照片上可以看到“成绩记录牌”的上端与柱廊横梁的下沿持平，而“罗斯福纪念牌”的上端只和体育馆的门洞上缘差不多高度。这张图片刊于《1933年清华大学年刊》。
1934级运动员羡钟汾（芳）
第六张：1934级知名运动员羡钟汾（1907~？）照片，拍摄地点在体育馆柱廊内的“成绩记录牌”旁边。照片上可以清楚地看到“记录牌”上面的“MAIL”“JUMP”的字样。羡钟汾曾经创造的优异成绩肯定“榜上有名”，据清华史料记载，他在1931年以18秒的高栏成绩打破以往清华的纪录；在1932年以12秒的100米成绩夺得当年全校第一名。这张图片刊于《1933年清华大学年刊》。
1933级女运动员合影
第七张：1933级女运动员合影，拍摄地点在体育馆柱廊内北端楼梯附近。左面站立的女生已经贴近体育馆外墙，可以看到“罗斯福纪念牌”的右下角，在她们身后可以清楚地看到还有一块牌子，而这块牌子显然不是写有“ATHLETIC RECORDS”的那块记录牌，因为那块牌子是在大门的另外一侧。这张图片也刊于《1933年清华大学年刊》。
那么这块牌子应该是做什么用的呢？我们知道在清华学校（1912—1928）期间没有女生，所以最初的“记录牌”上只有男生的成绩。而到了1928年之后，清华开始招收女生，她们的运动成绩当然也要在“成绩记录牌”上体现，于是这另一块牌子就可以被推测为后增加的含有女生项目的“成绩记录牌”。1933级女运动员站在自己创造的成绩前面合影留念，这样的推断从逻辑上是合乎情理的。
A—成绩记录牌 B—罗斯福纪念铜牌 C—成绩记录牌（后增）
综合上述的所有分析，我们应该可以得出这样的推测结果：在清华体育馆建成之后，东面外墙上就设置了一块“成绩记录牌”（A），位置在大门的左（南）侧。而大门的右（北）侧起先只设置了“罗斯福纪念铜牌”（B），待到“国立清华大学”成立后，大约在1930年之后，又在这一侧添加了一块女生运动项目的“成绩记录牌”（C）。当然，推测结果都存在被事实颠覆的可能，将男女运动成绩按照项目混编后再分成两块牌子也未尝不可能。但在最确凿证据浮出水面之前，后增的“成绩记录牌”加进了女运动员成绩的推测是可以被接受的。至于两块记录牌的尺寸，可以根据照片上显示的外墙红砖模数大致推测。第一块“成绩记录牌”的高度约为1.5～1.8米，宽度约为3米，呈五边形；第二块“成绩记录牌”（女生）的高度约为1.5米，宽度约为3米，呈长方形。两块记录牌距离地面高度约0.9米。
早期清华将学生创造的各项田径成绩记录详细标示，在体育馆设置“成绩记录牌”对外公布的用意很明确，除了作为对优秀运动员的表彰手段，也希望对全体学生的体育锻炼发挥激励作用。至于这些记录牌究竟在什么时候被摘除，至今未见清华校史中有明确记载。最大的可能就是在清华园被日本侵略军占领之后，因为包括体育馆在内的主要建筑与设施当时均遭到严重损毁，罗斯福纪念牌以及“田径成绩记录牌”又怎能逃过这一劫难呢？不过，在一些校史资料中说，“罗斯福纪念牌”是在1949年以后，“才被作为国耻的残迹彻底除去”，对此说法其实是值得商榷的。
清华西大操场
看到这里，大家一定会想到这样的问题：在1949年以后，清华设置过体育“成绩记录牌”吗？校史中同样没有明确记载，至今也没有见过相关照片。但从一些当年体育代表队的前辈回忆中却给出了明确答案：有！
据1953级女子短跑运动员王丽成学长最近回忆，“体育馆外墙上有过成绩记录牌，挂了很多年，有我的名字和记录”。1956级著名体育健将蓬铁权学长也证实，“五十年代（大门）左右各一块记录牌，不分男女”。1954级机械系学长高力生的回忆更加明确：关于体育纪录牌的事在解放后至文革前肯定是有的，我和王丽成篷铁权都是田径队前后战友，55-57年我还长期担任团委学生会军体部付部长，我的五千和万米纪录也曾登上这块牌，所以这点是肯定的，并且建议学校在原址恢复这个设置。这就是说，在1950年代，清华在体育馆柱廊下的外墙上肯定是有过“成绩记录牌”的。至于后来这些记录牌的命运又如何呢？极有可能是在“文革”中被摘除了。
1970年代“工农兵学员”在校期间肯定是没有的，因为笔者就是那个时代的清华体育亲历者。再后面怎么样呢？据多位1980年代代表队队员回忆，他们在校期间在体育馆大门的左（南）侧挂过“成绩记录牌”。虽然至今没有发现当时留下的照片，但应该可以确定这一史实。至于这一传统为什么没有坚持下来，这成为清华体育史中一个值得继续探讨的问题。
通过对早期清华体育“成绩记录牌”的考证以及后来演变历史的追寻，似乎可以发现这样的规律，每当清华发展处在平稳期，这块体育“成绩记录牌”就出现；反之，则消失不见。站在历史的高度再来看，一块体育“成绩记录牌”的存亡兴衰，沉浮出没，这本身就折射出清华百年体育发展的曲折跌宕，甚至成为观察清华命运演变的特殊视角。每想到此，怎不让人感慨万分！
2021年4月19日，习近平总书记在考察清华大学时，最后一站来到西体育馆出席师生代表座谈会。在此之前他先到“清华大学体育荣誉室”参观，在表现清华体育发展史的图片和实物前面驻足良久。在我看来，这一方面可以被理解为他对清华优秀体育传统给予极大的肯定与尊重；另一方面也体现出他对“广大青年学生发扬好清华大学优良学风和体育传统，坚持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努力成为祖国建设栋梁之才”的殷切希望。毫无疑问，这次考察在清华发展史上留下了意义极为深刻的一笔！
在庆祝清华大学建校110周年之际，考证早期清华体育发展的史实，进一步弄清楚“成绩记录牌”的演变过程，对于进一步发扬清华体育教育的优秀传统，发挥体育在创建世界一流大学进程中的作用具有非常积极的意义。如果在有足够证据支撑的情况下，能够复原体育“成绩记录牌”，再现这一表彰优秀运动成绩的做法，对于保持与发扬清华优秀体育传统，将不失为一个意义重大的举措。这正是：
清华健儿勇夺标，置牌铭记尤自豪；
全面发展出栋梁，健全人格最重要！
2021/5/11
注：此文曾于2021年发表于《清华校友总会》公众号，现经作者修订后授权发表，特别鸣谢清华大学校史馆大力支持本次考证，并提供部分资料图片。
作者简介
作者系清华大学1975级学员、文史学者，清华大学“清华史料和名人档案征集工程”特邀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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